「在社會中使人們分分合合的眾多議題,不只是靠政治制度及政治運作來解決,
也在鋼筋、水泥、電線、半導體、螺栓、螺帽等形構當中得到解決。」
Langdon Winner的《技術物有政治性嗎?》
現在科技似乎愈來愈重要。它們大量複製技術物,來重新組合社會連繫和擴展其規模。它們每次轉折時,不只是加入空氣幫浦,加入微生物、電力、原子、星體、二階方程式、自動機械和機械人、磨坊和汽缸、潛意識和神經傳遞介質等等;它們還重新定義社會體的新動量,重新界定主體和客體的意義。
因為當我們採用某種技術系統時,往往會帶來某種政治意涵下的社會關係。因為「選擇了這些技術也就選擇某種特定形式的政治生活樣態」,建立了某種社會秩序的技術安排。換言之,技術系統的內在其實就很政治的。假如我們接受了核電廠,也就同時接受了科技軍工複合體的菁英份子。因為沒有這些人,核電無法運行。同樣的,當我們採用再生能源,如風能與太陽能時,也就意味著提供個人及社區有效地管理他們自己的事務,意味著分權與民主的生活方式。簡言之,我們如果無法反思、凝視、分析跟社會交纏的技術網絡,也可能無法捍衛我們所珍惜的生活方式。
或許有人會反駁說:人(anthropos)怎麼會受到機械的威脅呢?他製造它們,他將其自身植入它們之中,他在它們的成員內區分出自己的成員,他用它們建築自己的身體。他怎麼會受到客體威脅呢?
像這樣的腔調可以說是化約主義者的,因為他們試圖將行動歸因於少數的力量,僅留給世界的其他部份以簡單沉默的力量。實際上,日復一日的,許多科學家、政客、消費者、實業家和公民都捲入其中的「社會-技術」爭議之共同實踐(common practice)中。所以本學園眼中的政治學,並非純人文的,它有一半是由科學和技術所建構起來的。自然也非純自然的,它的另一半是由社會所建構起來的。我們的主旨也在於試圖將這兩部份拼湊回去。
本學園還是相信科學,不過,我們已不再無條件接受科學的客觀性、他們的真理、他們的冷靜、他們的超凡入聖。這些品質,他們其實從未曾有過,除非經過知識論上武斷的再處理過後。我們保留的反而是他們一直以來最有趣的特色:他們的勇敢、他們的試驗、他們的不確定性、他們的熱情、他們不協調的溶合、他們重構社會聯繫的瘋狂能耐。我們只是不相信他們的出身神話(mystery of birth),而且時時警覺此神秘性所帶給民主的危險。
我們確實是啟蒙運動的繼承人,只是啟蒙運動不對稱的理性對我們而言不夠寬廣。波以爾後裔定義了某一喑啞者的國會──實驗室,在那兒,科學家只是中間媒介,都以事物的名義來說話。這些國會代表們說些什麼呢?他們所說的就只是:如果事物自己會說話時,將會說的話。在此實驗室外,霍布士的後裔定義了共和國(the Republic),在此國度,赤裸裸的公民,無法在一瞬間同時說話,而由他們之中的一個來代表──元首,某一簡單中間媒介和發言人。此代表說些什麼呢?他們所說的就只是:如果公民自己可以在同一時間說話時,將會說的話。但是就在此雙重轉換中,有關其品質的疑慮,隨即悄然發生。如果科學家所說的是他們自己,而非事物時,該怎麼辦?如果元首追求的他自己的利益,而非覆誦其國民寫給他的稿子時,該怎麼辦?在第一種情況下,我們會喪失自然,而落入人的爭議中;在第二種情境,我們會陷入自然狀態(the state of nature),而彼此作戰。透過截然區分科學的和政治的代表,可能造成雙重「翻譯-背叛」。我們從來無由知悉,科學家究竟會翻譯還是背叛。我們也從來無由得知,代表究竟會背叛或翻譯。
知識論者懷疑科學實在論(science realism)和科學是否能忠實地反映事物;政治科學家懷疑代表系統和被選上的官員和發言人的相對忠誠度。這些懷疑有一個共同點,亦即對中介物的憎惡,與對掏空其中介物後的立即世界之渴望。
在此兩大表徵和有關其代表們的忠誠度之雙重疑慮中,不僅沒有昭然若揭的真理(naked truths),也不再有赤裸裸的公民(naked citizens)。自然現身了,但是與他們的代表們一起現身的,他們的代表便是以他們之名發言的科學家們。社會現身了,但是與物體(objects)一塊兒現身的,而物體是自古老得不復記憶的亙古以來,就一直扮演著穩定社會的基石之角色。譬如說,讓代表之一談論臭氧層破洞,另一個代表孟山都生化產業(Monsando chemical industry),第三個代表該產業的工人,另一個代表新罕布夏州(New Hampshire)的選民,第五個代表極地的氣象學,還讓另一個代表台灣發言;只要他們都在談論同樣的事物,亦即,都在談論他們所創造出來的半物體(quasi-object),該半物體指的就是「客體-論述-自然-社會」這個混合體,它的特質令我們都目眩神迷,而且,透過化學、法律、台灣、經濟、和人造衛星,其網絡從我的冰箱擴展到南極圈。這樣的交纏和網絡,本來在化約主義看來,似乎無所措手足、沒空間的,現在有他們自己的整體空間了。他們正是應該被好好表徵之標的。「匠人棄而不用的,反成為房屋基石。」
總之,現代科技社會太重要了,重要到我們無法放任中介物翻譯或背叛,重要到我們無法簡易化約而對他們的複雜網絡視若無睹。我們將推倒專斷區隔自然與人文的高牆,再現交纏複雜的技術網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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